【平台专文】薪火相传:一位抗战后人的文献捐赠心路与家国记忆

张林池与陈舜玉是抗战前后投身中国共产党革命事业的知识青年。在长期革命中,他们留下了大量珍贵的一手文献,尤以抗战时期的工作笔记最为翔实,真实记录了那一代人为争取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奋斗。这些文字承载着历史的温度,铭刻着信仰的力量,不应被岁月湮没。为让这段记忆永续传承,他们的子女将珍藏多年的文献资料捐赠给抗战文献数据平台。

一页页泛黄的纸张,是烽火岁月的见证,也凝结着一个革命家庭的赤诚与坚守。我们走近捐赠者,聆听他们讲述捐赠的初心、文献的珍贵内容,以及父母在抗战硝烟中亲历的往事与不朽精神。

抗战平台:当初为什么想到要把这些文献资料捐给抗战文献数据平台?

张希玲(张林池、陈舜玉之女):这些资料是我父母一生经历的见证,记录了他们那一代人为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与不懈努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深感这些珍贵的文献不应仅仅保存在自己家里,而应被更多人了解和铭记。通过捐赠给抗战文献数据平台,我们希望能够为对中国近代史感兴趣的学者、学生及社会公众提供第一手的研究材料,让更多人了解那段历史的真实面貌,并珍惜今天的和平生活。同时,这也是一种对我们家族记忆的传承方式,让先辈们的英雄事迹得以延续并激励后人。

抗战平台:您捐赠的这些文献资料大致包括哪些内容?

张希玲:我父母张林池和陈舜玉留下的这批文献资料,时间跨度从全面抗战爆发一直延续到21世纪初,通过他们亲身经历与记录,真实再现了中国社会几十年来的巨大变迁,以及中国共产党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发展历程。

尤其是父亲张林池的笔记内容极为丰富,几乎涵盖了他在各个岗位上的工作情况、个人观察及上级的重要指示。他的记录基本没有中断,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内容详实而独特。

母亲陈舜玉的资料同样跨越数十年,详细记载了大量关于妇女运动及我党妇女事业发展的珍贵史料。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他们不仅留下了系统完整的个人历史记录,而且能够如此完整地保存至今,在今天看来尤为珍贵难得。

此外,这批资料中还包括许多其他类型的宝贵材料,如根据地时期创办的杂志、个人文章合集、改革开放以来内部发行的党史资料等,都是十分稀有且不易收集的历史文献,极大地提升了整个文献集合的研究价值。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父亲有坚持写日记的习惯。除了极少数遗失外,大部分都完整保留了下来,数量多达上百本,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以抗战时期为例,其中就包括1942至1943年间他亲自参与的县长会议记录、署务会议记录、边区经济会议记录、边区高干会议记录及工作总结;还有反“扫荡”斗争的总结材料、各县情况汇报、对敌斗争经验总结等内容。

资料中还保留了大量一手表格和数据,如四专区的生产计划表、统累税负担表、出入口货物统计表等。这些内容不仅真实反映了抗日根据地基层干部在艰苦环境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也具体展现了晋察冀边区这一模范根据地,在日寇频繁“扫荡”、环境极其残酷的背景下,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政府机构、巩固抗日政权、组织武装力量、肃清土匪汉奸、推动民主选举、自上而下改造乡村政权的。

同时,这批资料还详细记录了当时如何贯彻减租减息政策、发展生产、改善民生;如何处理地方纠纷、开展群众教育;如何征收田赋、筹集公粮;如何与敌人抢粮、运粮、藏粮,实施坚壁清野,有效开展反“扫荡”斗争;以及如何维护和巩固统一战线等重要历史过程。

可以说,这些文献不仅是对我父母革命经历的真实记录,更是那个时代广大共产党人艰苦奋斗、浴血奋战的历史缩影。我们希望通过这次捐赠,让更多人看到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感受到前辈们坚定的理想信念和顽强的斗争精神,从而激励更多年轻人铭记历史、珍惜当下、奋发图强。

抗战平台:能否讲述一些父母在抗战期间的事迹?

张希玲:父亲张林池从不向我们子女提及抗战期间他所经历的事情。直到权延赤的《狼毒花》一书出版后,我们才从书中了解到一些片段。后来,在大姐的一再追问下,父亲才第一次向我们讲述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说:“以往几次‘扫荡’,日军出兵时间短、兵力少,没有深入到阜平一带山区——那里是我们三军分区和四专署的驻地。但那一次的大‘扫荡’格外残酷。当时我军主力已经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在外围机动作战,而根据地的平原和山区几乎都被日军大面积包围、清剿,战火已逼近我们三分区。”

“那时,有几百名在押犯人需要处理,其中死刑、死缓、无期徒刑的就有三十多人,还有不少是重刑犯。多数同志认为应立即处决这些重刑犯人,至于其他人员的处置,是带到深山还是转移到其他分区,意见不一。然而,日军这次大规模出兵,已经挨个村庄烧杀抢掠,连山区也不放过,逐个山头搜查,形势万分紧急,容不得迟疑和争论。”

“在这种情况下,我当机立断,决定释放所有犯人,并将这一建议提交分区党委讨论,最终获得了批准。”

父亲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在全区人民面前讲话。我说:‘你们曾因各种罪行受到法律的惩罚,理应接受政府和人民的审判。但你们首先是中国人,不愿看到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占领我们的家园。现在国难当头,民族危急,全体中国人都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外敌。不论你们过去犯了多大的错,今天,你们首先是中华民族的一员。我现在下令释放你们所有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帮助敌人对付自己的同胞,要与他们斗争。你们可以夺取敌人的武器,舍生取义,戴罪立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等鬼子扫荡结束,请你们回到这里报到,听候政府依法处理。请相信,一个都不会少。’”

父亲说,那次“扫荡”极其惨烈,好几个村庄被敌人烧成废墟,被抓到的老百姓也大多惨遭杀害,许多县乡干部和群众骨干都在那场浩劫中英勇牺牲。

“令人欣慰的是,那次被释放的很多犯人主动帮助我们疏散群众,不少人还在家乡参加了抗日活动并立下战功,有十几人负伤。其中有两名死刑犯加入了当地的游击队,其中一人在战斗中壮烈牺牲,后来被追认为烈士。还有一些人在躲避敌人的过程中不幸被日伪军打死,但没有一个人投敌叛变、为虎作伥。”

“扫荡结束后,除了牺牲的,其余所有人都如约回到晋察冀边区政府报到。”说到这里,父亲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仿佛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幸福之中——那是他从未在讲述自己经历时展现过的神情。

最后,他缓缓说道:“这件事是真的,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向我们谈起他自己的故事。

母亲曾经向我讲过一件事情,“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去平山参加会。走在半山路上,不知怎的马突然惊了,把我连同马鞍摔在地上跑了。我爬起来,背起背包扛起马鞍去攀马。走了十几里路,看见马儿在路边吃草,真是又气又喜。我把马鞍拴好,拉着马爬坡,这时天已黑了。我四处张望,见前面有一星灯火,便急急赶马上岗。又走了十多里,才看清是个屯子。屯长听说我来了,忙把我领到一位大娘家,又端来一碗饭,那是陈年的豆角煮南瓜。大娘的家很小,炕边还养了一头半大的猪和两只鸡。大娘热情地招呼我,问我怎么敢一人独自出来,还问我有男人没有。晚上睡觉时,大娘把仅有的一片破席子让给了我,还把一个麻袋片给我盖上,她自己却和衣睡在土烷上,我很感动。大娘跟我说,以后再来还住她这儿,她留有一小缸小米,我来时给我做小米干饭吃。大娘的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这事让我记了一辈子。” 正是有了这样的老百姓,才有了那样水乳交融的党群关系;也正是这样的关系,构筑起了革命胜利最牢固的群众基础。这种鱼水之情,不是口号,不是宣传,而是无数个像大娘一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善良、坚韧和无私,一点一滴浇筑出来的。

抗战平台:在您眼中,他们身上最突出的精神品质是什么?从哪些具体事例中可以体现出来?

张希玲:在我眼中,父亲张林池和母亲陈舜玉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精神品格。

父亲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做事有条理、有计划,细致周全、深思熟虑。他的战友宋致和曾多次对我们说:“你爸处理事情特别有智慧。” 他始终坚持“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工作作风。他曾要求机关干部至少拿出三分之二的时间下基层,而他自己每年下乡的时间远超这个比例。在我的记忆中,1966年以前,他几乎没有在家过过春节,总是奔波在一线。

生活上,父亲极为简朴。一件衣服穿三年,旧了再穿三年,缝缝补补还能再穿几年。1952年出国做了一套稍好的中山装,只在重要场合穿,一直穿到九十年代。1980年赴美考察,连西服都是从农垦部借的。一次去北京出差,在软卧车厢门口竟被乘务员误以为是农民拦住不让上车。下基层调研时,他坚持与职工同吃同住,每次吃饭都要把菜盘子里剩下的汤汁倒点开水涮一涮喝掉。有几次基层单位为他准备了几道好菜,他都会让服务员端回去。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的习惯,也就不再特意准备了。2011年我们一家去佳木斯送书时,一位老同志笑着对我们说:“我们都不愿意跟你爸爸出差,吃的实在太差了。”

但他对国家和人民却异常慷慨。邢台地震那年,他还专门召开家庭会议,决定捐出三千元,只留下百余元作为家用——那时普通人的月工资才不过五六十元。1970年,他甚至将单位补发的四年工资全部作为党费上交。

他对子女的要求格外严格。我们的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破了也不许换新的,老三接着穿,每件衣服都打着补丁。饮食方面,我们也和普通职工一样吃大灶,从不搞特殊。

母亲陈舜玉则与父亲性格迥异。她是一个感情丰富、极具正义感的人。她嫉恶如仇,从小崇拜屈原、文天祥、岳飞这些民族英雄,在她的观念里,人非黑即白,容不得半点模糊地带。她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家中除祖母外无人疼爱,自幼便养成了倔强、刚烈的性格,像个小男孩一样敢打敢冲,特别爱打抱不平,哪怕是比她大的孩子或男生,她也毫不畏惧。

参加革命后,无论是工作还是打仗,母亲始终冲在最前面。但到了和平年代,她反而有些不适应。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她直来直去、快言快语,常常因此得罪人。然而,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每年她都会给父母两边有困难的亲戚寄钱,单位同事有难处向她借钱,只要她手头有,她几乎从不拒绝。有人借了没还,她也从不去讨要。

母亲同样生活简朴,从不讲究打扮,甚至连擦脸油都没用过。她是南方人,但在饮食上从不挑剔,别人能吃的她都能吃,毫无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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